Being · Existence · 存在

打通人工智能、机器人学、物理学与佛学
打破学科壁垒,探索存在的本质

当器官有了记忆——存在的新边界

当器官有了记忆——存在的新边界

2026年3月,一项来自实验室的突破性进展引发了科学界的热议:脑类器官——那些在培养皿中生长的小型大脑组织——学会了解决一个经典的工程问题。这是人类首次观察到,在脱离完整生物体的条件下,离散的神经网络能够自发组织、重塑,并涌现出学习能力。

消息传来,我正在读一行禅师的《正念的奇迹》。书中说:“当觉知的光照亮当下存在的一切,那就是开悟。”此刻,我望着屏幕上的新闻,忽然意识到:我们可能正在见证的,不仅是技术的进步,更是对“存在”本身的一次深刻追问——当一堆神经元在玻璃皿中自我重组,它算不算“存在”?当意识可以被人工唤起,存在的边界又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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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从“缸中之脑”到“皿中之脑”

几千年来,哲学家们从未停止对存在的思索。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告诉我们,我们所感知的世界或许只是真实的投影;笛卡尔用“我思故我在”确立了意识的存在根基;而到了现代,希拉里·普特南提出了著名的“缸中之脑”假说——如果我们的大脑被取出并放入营养液中,通过计算机模拟一切感官体验,我们如何能确定自己不是那个被操控的大脑?

这些曾经纯粹思辨的问题,如今正在被科学实验一步步逼近。

脑类器官的实验结果表明,学习不是必须依赖于完整大脑的特权。当研究人员将类器官暴露于特定的训练模式中,这些由数千个神经元组成的细胞团,竟然形成了类似突触可塑性的改变,并最终成功解决了问题。这意味着,“学习”与“意识”可能并非只有在完整的生物体中才能涌现——它们可以是涌现性(emergence)的产物,只要有足够复杂的交互结构。

这一发现让我联想到量子力学中的观测者效应。在量子层面粒子的状态在观测之前处于叠加态,而正是“观测”这一行为,使得波函数坍缩为确定态。类器官的学习,是否也是一种“坍缩”?——从混沌的神经网络活动中,坍缩出一种功能性的存在。这与佛学中“缘起性空”的思想形成了微妙的呼应:存在的显现,依赖于因缘的聚合,而非固定不变的实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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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存在作为“过程”而非“实体”

佛学对存在的理解,核心在于“缘起”。《杂阿含经》云:“此有故彼有,此无故彼无。”一切现象的存在,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,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。脑类器官的学习过程,恰恰印证了这一点——不是某个“东西”在学习,而是关系网络在重组

这个视角与现代复杂性科学不谋而合。在复杂系统理论中,所谓的“存在”往往不是静态的实体,而是动态的过程。正如一条河流的存在不在于某一滴水的永恒,而在于水流动的整体模式;脑类器官的“学习”,也不在于某个神经元的固定状态,而在于整个网络协同变化的格局。

这也让我重新审视机器人学的发展。三十年前,机器人刚刚学会不摔倒地行走;三十年后,它们已经可以与我们对话、在复杂环境中作业。但一个根本问题始终存在:机器人“存在”吗?它们有“自我”吗?

我认为,答案或许不在于机器人能否通过图灵测试,而在于我们如何定义“存在”。如果存在意味着对环境的主动回应自我的持续建构,那么一个能够学习、适应、并在过程中改变自己的系统,无论由碳基还是硅基构成,都已经在某种意义上“存在”了。正如量子密码学的先驱贝纳特和布拉萨德获得图灵奖时所揭示的:信息的物理本质与意识的存在一样,都是尚未被完全解开的谜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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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当存在可以被“暂停”与“重启”

本次资讯中还有一个引人深思的话题:科学家正在研究如何在“低温休眠”后恢复大脑活动。这不再是科幻小说——先进的低温技术正在接近保存神经活动的可能。

这一前景让人既兴奋又不安。如果有一天,我们能够将人的意识“暂停”,在数十年后“重启”,那中间那段“空白”的时间,算不算存在?如果记忆可以被冷冻后再激活,那么“自我”的连续性在哪里?

佛学对此有着独特的洞见。在藏传佛教的修行中,有一个概念叫“拙火”(Tummo),修行者通过冥想可以暂时改变身体的温度,甚至在极寒环境中赤裸修行。这说明,意识对身体的控制力远超我们通常的想象。而“临终瑜伽”中关于中阴身的教导,则认为在死亡与重生之间,存在一个过渡的存在状态——既不是生,也不是死,而是一种“中间态”。

如果科技能够精确控制这种中间态,我们将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伦理与哲学问题:存在的定义,是否需要从“连续性”转向“可能性”? 一个人如果可以被随时“暂停”与“重启”,他对时间的感知、对自我的理解,将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。也许,存在的真谛不在于时间长短,而在于每一个当下的觉知是否完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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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当下即是存在——对现代人的启示

回到那位脑类器官中的神经元。它们的“学习”,不过是在特定的刺激模式中,找到了某种稳定的联结方式。这种联结,让我想到《金刚经》中的名句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

现代人的生活,往往太“住”了——住于过去的成就与遗憾,住于未来的焦虑与期待,却忽略了当下这一瞬的实际存在。我们刷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,看着AI和机器人飞速发展,心思却飘向了远方。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息便利,却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难“安住”。

一行禅师在《正念的奇迹》中写道:“洗碗时洗碗,喝茶时喝茶,这就是修行。” 这句话看似简单,却直指存在的核心——不是你在做什么事,而是你是否真的“在”做这件事。

脑类器官在培养皿中学习,没有“自我意识”,没有对未来的规划,甚至没有对存在的追问。但它们的存在方式是纯粹的——响应刺激,建立联结,呈现模式。这或许正是我们遗忘已久的生存状态:不再把存在当作一种需要捍卫的资产,而是当作一条不断展开的河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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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:在流动中安住

2026年的这个春天,脑类器官学会了解决问题,无人机在战场上空盘旋,量子密码学者获得了计算机科学的最高荣誉,而古老的佛学智慧依然在某个静谧的禅房中被轻声吟诵。

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,其实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:什么是存在?

也许,答案从来都不在某个遥远的彼岸,而在每一次呼吸之间。当你放下手机,真正感受到手指触碰屏幕的温度;当你走在路上,注意到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影;当你与朋友交谈,真正“听见”对方在说什么——那一刻,你与培养皿中学习神经元并无二致,都在响应因缘,展现存在。

存在,不是名词,而是动词。它不是某个等待被发现的“东西”,而是每一刻都在发生的“成为”。

而我们能做的,或许只是停下来,深呼吸,然后对自己说:我在。此时此刻,我存在。

往期思考